大莲花浴 第25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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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尚未来得及回答,周庭风便已站起身了。外头渺渺远远是和尚诵经的声音,张太太的灵已移到祠堂旁的咸安堂了,就在莲花池旁,距离景福院也没有很远。
  浅淡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,一半是亮的,一半是暗的。他身上是件素服,眉眼皆是倦怠。他没有再看蕙卿,只是目向虚空,似有心事,怅道:“阿韵从前是很温婉的,今儿头一遭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。你说她打骂你,真的吗?她把承景教得那般懂事,自己却如此待你?蕙卿,我不是怀疑你的话。我知道许多人看见她苛待你了,蕙卿,我……我只是有些怅惘罢了……”
  他自嘲一笑:“你好好养胎罢。外头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周庭风抬腿走了出去。
  蕙卿看他大步走出去。直到袍角消失在门后,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。她慢慢支臂起身。这么些年,他头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冷淡。他不相信她,是吗?既然不相信,为何又只处置柳姨娘,却不发落她?
  她独坐在拔步床深处,锦被堆在腰间,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小腹。心跳虽已渐渐平复,腔子里却堵着,像塞了团浸过水的棉絮,沉冷涩重。他最后那几句话,还有离去的背影,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。
  “怅惘……”
  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他怅惘柳韵的温婉不再,怅惘一个他以为熟悉的女人露出了狰狞面目。那她陈蕙卿呢?在他眼里,她又是什么模样?
  蕙卿仰起头,闭了眼静静听外头的诵经声。
  *
  柳姨娘被罚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。蕙卿则在景福院养伤、养胎。
  张太太的丧仪,周庭风办得颇为隆重。一连四五日,他皆在往来迎送吊唁宾客,未曾踏足蕙卿房中。倒是听茹儿说,他去见过柳姨娘。柳姨娘刚被罚时,詈骂不休。周庭风见过她后,她反倒冷静下来了,终日跪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,不多言语。
  蕙卿知道,周庭风想保她一命。十几年的感情,又诞育了一个承景,岂是说杀便杀的?
  蕙卿隐隐感到恐慌。是啊,柳姨娘还有承景!只要她不死,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。承景那么良善乖顺的孩子,极孝顺,怎会忍心真的让柳姨娘一辈子耗在庄子上呢?到那时,她还能活吗?蕙卿蓦地想起那日祠堂上柳姨娘的诅咒,想起她掐着自己的脖子,下了狠劲,恨不能当即掐死她。
  她可怀了他的孩子!柳姨娘当着他的面要杀她,杀她与他的孩子,他还能无动于衷,还能放过柳韵?他竟然要饶过柳韵?承景是他的儿子,难道她肚子里的就是个野种吗?他甚至都不来见她了……
  蕙卿胸膛开始起伏,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。
  柳韵在祠堂连跪了四日,膝盖早就酸了。她揉着腿,掰指头算日子。这几日的静思,她倒渐渐悟出些道理。她早年是周庭风的贴身丫鬟,后抬作通房,再纳为姨娘。转眼竟近三十年了。这般情分,张绣贞尚且不及,何况陈蕙卿?更莫论她还有个承景!模样、品性、才学样样不弱于人的承景!周庭风唯一的儿子承景!
  不过在庄子上待几年,怕什么呢?这几年,她只要安安静静等着承景考取功名回来。那陈蕙卿还能翻上天不成?后宅里就一个她,周庭风早晚会腻。只要他腻,到时候陈蕙卿还不是任她揉圆搓扁?
  柳韵这般想着,不禁弯了唇瓣。
  她扶着腿坐在砖地上,将身旁那方灰扑扑的蒲团抻了又抻,揉得绵软些,方侧身卧下,阖了眼。
  恍惚间,她跌入一片锦绣堆里。但见承景头戴簪花乌纱,身着绯红罗袍,玉带铐金,跨坐在高头白马之上。前头是鼓乐语笑喧阗,后头朱漆牌匾上斗大四字“状元及第”。那孩子转过脸来,冲她扬眉笑喊:“娘!”声如清玉。周庭风亦在仪仗旁立着,眉眼温存朝她笑:“阿韵,绣贞过世多年,如今承景大有出息,我想,他若是嫡出,于前程更有裨益。阿韵,你可愿扶正,续掌中馈?”
  柳韵笑出声来。
  她正要上前,眼前忽地一黑,睁开眼,是这灰暗的祠堂,什么人也没有。只是口鼻间似乎湿漉漉的,空气也稀薄。
  柳韵陡然一惊,因她呼吸不了了。
  一团湿冷厚重的东西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,她用力一吸,全是棉絮,堵得喉咙胸腔涩涩得胀。柳韵骇得魂飞魄散,四肢立时挣动起来。她双手向上抓挠,却只触到一双冰冷的手腕,腕间是一对凉浸浸的镯子。那手腕子使着狠劲,死死向下摁,湿透的棉布在柳韵脸上瘪了身子,水渍便顺着她腮边、颈窝往下淌,洇湿了半幅衣衫。
  “我说过。”是陈蕙卿的声音,“上一个打我骂我的人,在这宅子里消失了。”
  柳韵流下泪。她仍在挣扎,力气却逐渐松散下去。喉咙里挤出“嗯、嗯”的闷哼,两条腿在地上乱蹬,鞋都踢掉了一只,可却推不开陈蕙卿。
  肺腑里像被针扎,疼得她浑身抽搐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。那嗡嗡声里,恍惚又听见梦里自己的笑声,听见承景扬着笑喊“娘”,听见周庭风温存地说“扶正”……可这些都远了,淡了,只剩下近在咫尺的、自己喉管里发出的、越来越微弱无力的“嗬嗬”声,以及那湿棉布里的水与稀薄空气被她吸入肺腑的“咝咝”声。
  她的身子,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。最后一点意志弥留在此,她却再也抬不起手,再也说不出话。
  陈蕙卿把她平躺放在地上。
  柳韵半阖目,恨恨地盯住陈蕙卿。她想开口,想骂蕙卿,却是徒劳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蕙卿坐在蒲团上,听见蕙卿说:“杀的人多了,好像慢慢就能感知到,死亡的临界点。”她看见蕙卿微微蹙了下眉,“在那个临界点,人活不了,也无法立即死去。姨娘,就是你现在的状态,求生不能、求死不得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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