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(1 / 2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他母亲脸色不好,扬着调子问他昨晚没回家去哪儿了。
  季风廷淡淡说酒店。语毕,也并没有想跟大家多聊的意思,径直进了里屋。两间卧室门都敞着,屋里有被大肆翻找过的痕迹,季风廷曾常住的那间小屋只有一个小双门衣柜,这时候也开着,柜子里的棉被和奶奶的旧衣服都被拽出来。季风廷要找的那个大盒子摊在角落地面上,像是让人粗鲁地打开又合上过,已经有些不成形状。
  他看着那盒子,安静了好一会儿,弯腰把它捡收起来,用手掌去抹上面的灰痕。身后有脚步传来,他没回头,几秒后,他母亲的声音响起:“家里有地方不住,开什么酒店,我看你真是钱挣多了没地方花。”
  季风廷兀自笑了下,没吭声。说到底,这是奶奶家,是她儿女的家,不是属于季风廷的家。这间房住过他,住那些兄弟姐妹,还住过他的父母叔伯,无归属的地界,连他唯一一件寄放的东西都容不下。
  “沙发那么宽敞,还睡不下你一个人了?”他妈又忍不住说,“等你哪天买了自己的房子,那才叫有本事,睡哪个屋、多大的床都是自己说了算。”
  季风廷没接她话,在一堆乱麻里找出来个大袋子,将纸盒裹上,说:“别说这些了,我不想聊这个。”
  他妈愣了一下:“一跟你说话你就不想听,做父母的当然是关心你才会跟你讲这么多,你看看你,都奔三的人了,不说立业,家总是要成的吧,你那大表哥的儿子今年都小学毕业了,你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带回来过,你自己想想清楚,人生大事,拖到最后,吃亏的难道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吗。”
  季风廷听她说完,转身,对住她,看着她眼睛:“妈,我想问不结婚不生孩子又怎么样,会死吗?”
  “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,”季母瞪着他,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发言,“不结婚不生孩子,以后老了在病床上谁伺候你?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。”
  季风廷答:“如果这是结婚的目的,倒不如请一位保姆阿姨,来得方便快捷。”
  季母拿手指戳他脑袋,半天憋出句:“我看你真是神经病。”
  见季风廷又默不作声起来,她紧跟着又说,“保姆能给你生小孩啊?你瞧你奶,关键时候,那保姆能起多少作用?还不是靠儿孙,这身后事办得多热闹!”
  季风廷还是不吭声。这些话题,多年来已经不知道在他们中间出现过多少次,他妈说一两句,季风廷不用想也能补全她第五六七八句,什么我们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都不结婚生孩子那人类不就灭绝了;你一天不结婚,我一天出门都抬不起头;等我们走了,这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,多孤单;再说了,哪有正常人不结婚的。
  “你脑子里头也别整天就想着拍戏拍戏的,要能出名早就出名了,再等你做几年白日梦,哪个好姑娘还乐意嫁你个老光棍?我早就联系好了,这几天办完事,你跟我去见见你周叔他女儿,人家今年研究生刚毕业,个子也高,见了你照片喜欢得很……”
  “妈。”季母还想继续,季风廷却忽然打断她,“你别说了。以后也别再说了。我这辈子不会结婚。”
  季风廷声音很平静,也没有任何犹豫,他坦白地说:“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女人。”
  季母闭了嘴。
  她是一位只有小学文凭的母亲,一生困在小城,从未出过远门。模样长得美丽,挑挑拣拣结了婚,却选错郎君,两口子在离家乡两小时车程外的地方开一家农机店,生意不好,糊口都难,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麻将桌上刨钱。她对世界的认知,也就只基于这来去两点一线和四方小桌之间。
  季风廷最后环视一圈这间小屋,他放在窗台那颗小多肉还在,只是早已干瘪枯灭,除此外,他没在这屋里留下别的痕迹,转身要离开时,也没有露出太多不舍情绪。
  季母见他要走,伸手抓住他,说着就要掀开他手里的东西:“这衣服是你的?多少钱买的?你二伯母刚才还在说看起来就不便宜,你看看你,钱没挣多少,整天净花在这些上面了。”
  季风廷没说话,微微侧身躲过她。这个小动作像火苗,顷刻点燃季母的引线。她那只掀东西的手空下来,愣半拍,准头却往上,狠狠给了季风廷一耳光。
  那瞬间季风廷的听觉系统有很短暂的失真,听到他母亲压抑却尖锐的声音变成蜂似的嗡鸣,“当初就让你别去演什么电视,一群戏子,能有什么好东西,全是那些人害的!”
  季风廷没有动作,站在原地。季母的手劲不算太大,但其中折辱的力度却强。指甲划破脸皮,季风廷脸颊逐渐清晰的掌印上,同时缓缓现出两道鲜红血痕。
  客厅里的亲戚听到动静不对,急急忙忙赶过来,状况外地扶住季母。季母胸口不住起伏,愤愤指着季风廷:“再出名有什么用?钱挣再多有什么用?养你这么大,没成想养出个白眼狼,我以后要再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,你就别想再回家!”
  众人七嘴八舌劝上季母,问她发生什么事情。季母抹着眼泪,呜呜地哭起来,嘴风却紧,不露真相。见季风廷半天都没有低头,她那几个妯娌又勒令季风廷赶紧向他母亲道歉,总之天下无不是的父母。
  季风廷看着他母亲,说不难过、不心疼,也是假话。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,人生中唯有几个冲动决定,都成为命运转折的节点。他付出许多,一次又一次掏空口袋买单,现如今,早已明白被一时情绪而左右的决定,往往伤人伤己、后患无穷。
  本可以循序渐进,季风廷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日子再次做了不恰当的选择,对他母亲来说,这些话无疑是杀人利器。他清楚自己时隔多年又犯下冲动的错误,可是,如果他真的是一只鸟,拥有恋家的情怀,却也同时为自由的号角征召。
  更多人涌了进来,季风廷为他们让出位置,在大家责备的注视之中离开。拿到东西,他寄到丁弘家,又赶去殡仪馆。灵堂前面的小院被来吊唁的亲朋填满,季风廷一身戴孝黑衣,在人群中却无比显眼,频频有人拉住他安慰寒暄,一刻不闲。
  又过一阵,亲友陆续到齐,他母亲也到现场,两人没有时间再说话。追悼会、遗体火化、安葬仪式,葬礼结束后,季风廷低头跟着人流朝外走,出大门十多米,视野间出现一双眼熟的帆布鞋。抬头,他见到江徕,那张脸那双眼隐在棒球帽扣低的阴影之下,让人在空茫之中感到熟悉和安定。
  季风廷默了几秒,低声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