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(4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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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众人都望着他。致庸万千念头转过,好容易才艰难地转向曹氏道:“大嫂,致庸是哥嫂养大的,大哥临终前将家事托付给致庸,小弟本不应当推脱.可是致庸从没做过生意,怎么挑得起这副重担!大嫂,我和大哥当初有过约定.这辈子致庸只是读书,中举,为家门争光,从没想过接管家事。大哥不在了,还有你.还有曹掌柜,过些年景泰就会长大,我们乔家有人哪!”

  曹氏心一凉,痛声道:“二弟,大嫂是个女流,景泰还是个孩子.曹掌柜人家是个外人,我们乔家现在遭遇大难,成年的男人,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了!”致庸突然在曹氏面前跪下,坚持道:“大嫂,不是二弟推辞,二弟自幼在你和大哥跟前长大,不喜欢经商,这你是知道的!就是我现在违心地答应了,恐怕日后也负担不了这份沉重。大嫂,不是致庸不愿,致庸是不能!”曹氏闻言变色,看着致庸恳求的目光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曹掌柜见状不对,大声道:“二爷,都到了这个时候,您不该呀!”致庸颤声嗫嚅道:“曹掌柜,大嫂,你们不要逼我,我既不想经商,也不想做官,我只想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!我”曹掌柜跺跺脚,失望地看着曹氏。曹氏突然上前,将致庸搀起,一时神情惨烈,大笑几声。致庸站起,大惊变色道:“嫂子——”

  曹氏一字一字痛声道:“哥嫂无能,把乔家弄成这个地步!兄弟,哥嫂连累你了!罢了!反正乔家已败,大不了拿出全部家业破产还债,若还是不够,我和景泰母子就从这座老宅里净身出户,把宅子顶出去换银子还债!这样就是不能全部还清,可也能略表乔家不想负人之心了!兄弟你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人,我干嘛一定要将你扯进这浑水里来!”她身子摇晃了一下,又撑住站直道:“嫂子如今就要处理家事,其实,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处理的了,银库里早就没了银子,家里的东西也典当一空,我能做的事就是请债主来清账!曹掌柜,我们去算一算,看看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银子!”曹掌柜答应一声,却回头望着致庸。致庸闻言震惊道:“嫂子,我们家真的到了这种地步?”

  曹氏闭眼缓声道:“二弟,嫂子一个妇道人家,能为乔家做的事就是这些了。做完了,我就能带景泰去见你大哥!”“不,嫂子!”致庸内心挣扎着,痛苦不已。曹氏闻声睁开眼,颤抖的声音如同风雨飘摇中沙沙作响的破窗户纸:“兄弟,嫂子和你哥对不住你了!自此以后,你就是再想读书,恐怕也没有一片可以遮风避雨的屋顶了,三岁那年,公婆相继去世,把你托付给你哥和嫂子,指望能让二弟随着自个儿的心性过一辈子,可嫂子现在做不到了!兄弟.处理完这些家事,我也顾不上你了,你就饶恕你大哥和我吧!”说完,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恸起来。

  致庸“扑通”一声跪下.大叫道:“嫂子,你不能啊”曹氏闻言止住哭声,坚忍地站着,一眼也不看他,冷声道:“杏儿,替我请二爷出去,我要去和曹掌柜算账了!”杏儿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二爷,您起来吧!”致庸心头大乱,一动不动。曹掌柜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道:“二爷,难道您宁可眼睁睁地看着大太太和景泰净身出户,沿街乞讨,也不愿接管家事?您,您是一个男人啊!”致庸猛地站起,转身要走。曹氏浑身一颤,差点倒下,杏儿急忙上前扶住。致庸回头,心痛如割道:“嫂子,我——”曹氏心一横,咬牙道:“兄弟,嫂子刚才的话错了,就是嫂子和景泰从这座老宅净身出户,也不会马上去死!我身后还不利索,无颜去见你大哥呀!这世间还活着乔家的两个男人,你和景泰还要吃饭,我怎么能撇下你们走!也罢,等事情完了.嫂子就是出去讨饭.也要领着你们活下去!兄弟,你放心好了,日后但凡嫂子和景泰有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吃的!”

  曹掌柜抹了一把眼泪.跺脚道:“大爷生前如何对您?二爷,您可安心?”曹氏大声道:“曹掌柜.啥也别说了,让二爷先走,我们去算账!”她又回看景泰一眼,厉声道:“景泰,你起来!替你爹送送二叔!”景泰虽小,可这时也模模糊糊有点知道利害关系了,他跪地不起,小嘴一咧哭着叫道:“二叔——”杏儿猛地给致庸跪下,痛声道:“二爷——”旁边的一干家人见状也陆续跪下。

  曹掌柜看了看曹氏,看了看众人,又看了看致庸,最后慢慢跪下道:“二爷,您是读书人,懂得人生天地间,活的就是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。可您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乔家破家还债,什么事情也不做,就是不仁;大爷大太太自小将您养大,大爷留下遗言,将家事托付给您,您却不愿承担,就是不义;长嫂如母,大太太让景泰跪求您接下这份家事,您置之不理,是不礼;您现在宁死也不要管乔家的事,坐看祖宗产业落于他人之手,自己将来也不免冻饿街头,是不智;乔东家去世了,大太太和景泰就您这么个亲人,您对他们的死活毫不在乎,是您在死去的大哥面前失了信。一个男人仁义礼智信全无,读书又有何用?”话一说完,他也不再看致庸,慨然站起道:“好了,到了这会儿,我一个外姓人也不想劝您了,大太太说得对,您还是走吧!我只是不知道,真到了大太太和景泰净身出户的一天,那时您将如何面对死去的先人!”

  致庸突然泪如雨下。景泰走过来拉拉致庸衣袖,懂事道:“二叔,就是将来出去讨饭,我讨来了也给您吃!”致庸猛地将他抱紧,站起三下两下拭干了眼泪,望着窗外良久,突然回头道:“嫂子,曹掌柜,大哥临终前让我接管家事,你和曹掌柜都在场?”曹掌柜看一眼曹氏,曹氏平静道:“对。你大哥那番话,是当着我和曹掌柜的面说的!”致庸望望曹掌柜,曹掌柜也点头道:“二爷,东家临终时,让我进了内宅,说有要紧的话,只跟我和大太太两个人讲。东家便吩咐我打发人接二爷回来.说把这个家交给您!”

  致庸睁大眼睛,惊讶地望着他们道:“致庸离家去太原府赶考时,大哥给了我一封信,他在信中并没有说要让我接管家事!”曹掌柜吃惊地看曹氏,曹氏一时脸色苍白,颤声道:“致庸,你大哥在那封信里都说了什么?”致庸沉思道:“大哥要我好好考,一定要考上举人,来年再去京师考一个进士。大哥只是在信的末尾才说——”曹氏发急道:”你大哥在信的末尾说了什么?”致庸看了看她,回道:“大哥说,只有我考不上举人,才让我接管家事!”曹掌柜长出了一口气,赶紧道:“这就对了,东家写这封信时,还不会料到包头复字号的高梁霸盘会一败涂地,他在信上那么说.是要鞭策二爷好好考!”曹氏想了想道:“不,我现在明白了,大爷写这封信时,就已经知道包头的生意可能已经败了,他自己也一病不起,那时他就有了让二爷回来接管家事的心思!”

  致庸心中觉出有什么不对.但一时想不出更说不出,只好仍旧怔怔地站着。曹氏看了他一眼道:“若是没有这样的意思,大爷一定不会写这样的信!只有大爷知道,他巳病入膏肓,也只有他心里明白,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能够撑起乔家这块天的男人只有二弟!二弟,你大哥临终时还说;若是二弟不能让乔家转危为安,他就他就”致庸听出话音不对,急道:“他就怎么样?”曹氏牙又一咬,狠心道:“他就永远不进乔家的坟地!”曹掌柜心头一痛,也附和道:“大太太说得不错,东家就是这么说的!”

  致庸极为震惊地望着他们,众人则担心地回望着他,只听他突然爆发道:“大嫂,曹掌柜,如果大哥真说了那样的话,让致庸接管家事,致庸今日就别无选择了!致庸是大哥大嫂养大的!致庸的命是大哥大嫂给的,就算大哥让致庸死,想来致庸也不会拒绝的,更何况接管家事!”“兄弟.你真的改主意了?”曹氏心头又痛又乱,颤声问道。

  致庸心头一阵麻乱,但仍点头道:“乔家若是真的要败,兄弟就是自己卖身还债,也不能让嫂嫂和景泰流落街头.这点嫂嫂放心!”曹氏心头一松,立刻内疚起来,哽咽道:“兄弟——”致庸心里有一块东西正在坚硬起来,道:“大哥大嫂让致庸接管家事,我答应,但是能不能让它起死回生,致庸却不知道!今天走进家门之前,我还不知道乔家已到了这步田地;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,致庸也就没什么顾虑了,若是致庸没能救得了乔家,大哥在天之灵,还有大嫂.也请不要怪罪!”

  曹氏急忙接口道:“兄弟.从大爷过世直到这会儿,嫂子和你那死去的大哥,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你大哥说得对.你要么不做,只要你做,一准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强!兄弟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只要你大胆地去做了,就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你大哥和我了!乔家若还是败了,那就是乔家的命,我决不会怨你!可你要是不做,我和你在九泉之下的大哥,却要怨你!”

  致庸呆了呆,突然又道:“嫂子,假若我能让乔家渡过难关,嫂子不要逼致庸一辈子都做生意。眼下景泰小,致庸接管家事责无旁贷;景泰一旦长大,致庸还是要把家事交还给他,回头做我想做的人!嫂子千万要答应!这件事致庸现在就想和嫂嫂约好。”曹氏默默看他,点头道:“兄弟,嫂子答应你,只要你能带乔家闯过这一关,等景泰长大,我还是让你去读书,做自己喜欢做的人!嫂子决不食言!”“谢嫂子!”致庸单膝跪下行了一礼,不待曹氏搀扶,他已站起,神情开始显得镇静和强大,接着又道:“嫂子,还有一件事。大哥和嫂子既然要致庸当家,从现在起,乔家所有的事致庸都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办,嫂子一概不得干预!”

  曹氏长舒了一口气:“兄弟,这个你放心!你大哥和我既然把乔家托给了你,就是信得过你。”她扭头对曹掌柜吩咐:“曹掌柜,出去传我的话,从现在起,乔家里里外外大小事情全由二爷做主,一概不用再来问我!”曹掌柜应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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