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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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社作风惯来艰苦朴素,空调装过,气温在三十度以下不肯动用,只仰仗天花板上吊着的几顶风扇,摇摇晃晃地转出热风。而那些朴素的吊扇似乎成了伍季最后的归宿,脖子上缠着鱼线给挂在吊扇中间,两条胳膊关节弯曲处被鱼钩穿透,各自悬在一片扇叶上,他的整个人都在半空中,双脚离地,一双腿直挺挺、硬撅撅的。“就跟跳芭蕾似的。”前台窃窃地泄密,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满脸满身的黑血,他连嘴巴都叫切开了,一边一刀剌开到脸颊,吓死人了。”

  “你亲眼看到的?”

  前台连连地摇头,“那我非得吓晕了不可!是搞清洁的大姐告诉我的,她心脏有毛病,吓得病都发了,幸好随身带了药,缓过来才报的警。”

  我无言地张嘴,嘴唇像缺水的鱼翕合一下,却连泡泡也没能吐出。

  伍季这个人性情凶残,爱挖苦人,见钱眼开,这是事实,不过他是个负责任的主编也是事实。他对待工作仔细到苛刻,属下的疏忽一点他便会愤怒地咆哮,招人怨恨不假,但我想该没人恨他到如此程度才对,毕竟对工作手下以外的对象,他便会克制住暴烈的脾气。

  “金冬树来了么?”

  “她有阵子不在了吧。”

  我上楼去,听见前台又向下一个来问询的人絮絮卖弄这难得的奇事。我原本的办公室被封,死掉一个人,剩余的报社八方不动,我们这个行业具有实效性,一天也不能歇业,只要报社继续派工资,死了谁不过是个事件,说着就过去了。不过现在,这还是我们间独占鳌头的话题,除此之外任何新闻在此刻都不值一提。

  我们被安置在其他办公室,可我怀疑没有一个人能安心做好哪怕一件事。平静生活的水面被打破,不是由一颗小石子,而是投下一颗鱼雷般水花炸溅、石破天惊。在遇到这种不寻常的事时,第一时间我反而陷入厚钝的超现实感,怎么也不相信它确实生在我周围。

  “...... 最渗人的是,都这样了,那个伤口剌得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大笑似的。”前台说。

  我经历过死别,可良子、秀一那时候的总的环境就动荡不安,一旦打起仗来什么都有可能。现在呢,宁静恬淡的白开水生活,我老老实实按命运的方向走,我没走错路,而形势日益扭曲。我身边的、与生活密切相关的,几乎每天碰面的人被虐杀致死,简直非现实到近乎荒谬。假使以颜色作为比喻,非黑非白,并且是二者间模糊暧昧脏兮兮的奶油色。

  回忆到前一天他还瞪着我泡的“糟糕极了”的咖啡满脸厌恶,那神态至今在我脑海中栩栩如生,毕竟时间确乎很短。就在这样短的时间内,我们向来认为坚硬的这个人就“噗”的一声肥皂泡般破灭掉了,永恒地消亡在世界上。

  流言鬼鬼祟祟地俯冲过各个窄小的格子间,从那些直白或隐晦的言谈中诞生出无数版本,呼啸漫过整栋楼,搅动得空气都粘滞起来,并持续向外传染。在社会结仇、变态连环杀手、情杀、地下世界的纠葛,终日握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写稿的痛苦全部消弭,人人兴致勃勃,从无聊、乏味、无休止的工作中苏醒,津津有味地加入这场小小的狂欢。我未见到有人感伤,口头上的几句廉价“可惜”不算在内,货真价实感到难过的人或许有,只我自始至终没见到一个。倘若金冬树在这里,她该会真心地感伤吧。伍季的严苛有时对她不起作用,她是金牌记者,又能说会道,伍季也会有让步的时候,这种工作模式可能也算融洽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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